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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平面上升危機



當地球愈來愈熱,海平面也將隨之上升,淹沒沿海地區。我們該保護什麼、放棄什麼?我們要如何面對?



撰文:提姆‧佛爾吉(TIM FOLGER)

攝影:喬治‧史坦梅茲(GEORGE STEINMETZ)

珊迪颶風在去年10月29日改變路徑轉向美國東北岸之前,已經重創了加勒比海好幾個國家,造成數十人死亡。面對這場有史以來在大西洋上空形成的最大風暴,紐約及其他城市都發布命令,強制疏散低窪地區的民眾。不是每個人都肯合作。那些選擇留下來捱過珊迪颶風的人都預先瞥見了未來:地球暖化,導致海面無情地上升。

43歲的雕塑家與衝浪者布蘭登‧德里歐住在洛卡威半島。人口稠密的洛卡威半島是一片狹窄的沙質土地,長18公里,突出於長島西端。一年前艾琳颶風過境時,德里歐和他的許多鄰居一樣留在家裡。「他們說這次的暴潮會比上次更厲害,但我不怕,」他說。但很快他就改變想法了。

德里歐租的公寓位於一幢三層樓房的二樓,過了街就是半島南岸的沙灘。下午3點30分左右,他出門察看。大浪正衝擊著9公里長的海濱木棧道。「大水已經開始淹過木棧道,」他說。「那時我想,哇,潮水還要再過四個半小時才會漲到最高點。不到十分鐘,水就又往街道逼近了大概3公尺。」

回到公寓後,德里歐和鄰居達薇娜‧格林瑟維希斯一起看著海面。狂風夾帶的豪雨猛烈地打在他客廳的玻璃拉門上。房東擔心房子淹水,已經切斷了電源。天色暗下來時,格林瑟維希斯看到了讓她驚恐的一幕。「我覺得木棧道好像動了一下,」她說。幾分鐘內,木棧道再次被另一波潮水抬起,開始斷裂。

有三大段木棧道撞上了德里歐公寓前的兩棵松樹。一波接一波的大浪將水灌入半島,整條街變成了一條1公尺深的河流。汽車在洶湧的水中浮了起來,警報器響個不停,和狂風、急流與木頭斷裂的聲音交織成刺耳的噪音。一台紅色的 Mini Cooper 在水裡載浮載沉,車頭燈閃爍不已,然後卡在前院的一棵松樹旁。西邊的天空被看起來像被煙火照亮──是半島西端附近的微風岬發生變電器爆炸。那天晚上,當地有超過100戶人家被燒成焦土。

前院那些樹保住了德里歐的房子,也許還救了房子裡所有人的性命,包括德里歐、格林瑟維希斯,以及住在樓下公寓裡的兩位老婦人。「當時根本不可能逃出去,」德里歐說,「我屋裡有六個衝浪板,我那時想,要是牆真毀了,我就讓大家爬上板子,再想辦法到下一條街去。但我們若真的被逼下水,情況就不妙了。」

不安穩地睡了一夜後,德里歐在天快亮時到外面看了一下。水已經退了,但部分街道的積水還是有大腿那麼深。「到處都是沙子,」他說,「看起來就像另一個星球。」

我們以化石燃料為動力的文明正在創造一個大幅改造的星球:珊迪規模的洪水會變得更頻繁,對世界各地的濱海城市也會造成更大的破壞。人類將二氧化碳及其他溫室氣體釋入大氣,在過去一個世紀裡已導致地球溫度升高了超過攝氏0.5度,並使海平面升高了大約20公分。就算我們明天就停止燃燒所有化石燃料,既有的溫室氣體也會在之後的數個世紀內繼續暖化地球。我們已經無可逆轉地讓後代子孫必須生活在一個愈來愈熱、海面愈來愈高的世界。

今年5月,大氣層中的二氧化碳濃度達到400ppm(ppm為百萬分率),是300萬年來最高。在300萬年前,海平面可能比現在高了多達20公尺;北半球幾乎終年不結冰。海洋要再次達到這樣災難性的高度,應該還要好幾個世紀,而我們能否成功控制住未來的溫室氣體排放量是一大關鍵。短期內,科學家仍然無法確定海面會上升得多快、上升多少。但過去的估計一再顯示過於保守。

全球暖化經由兩種方式改變海面高度。目前的上升幅度中,大約三分之一是來自熱膨脹────這是水變熱時體積會增加的自然原理。其餘的則來自陸地冰層的融化。目前為止,融化的大多是山脈冰川,但未來最令人憂心的是格陵蘭與南極洲的巨大冰被。六年前,「政府間氣候變遷委員會」(簡稱 IPCC)發布了一份報告,預測在本世紀結束時,海平面最多會升高58公分。但那份報告卻刻意忽略了冰被以更快的速度流入海洋的可能性,理由是我們對這個過程的物理原理了解不足。

IPCC將在今年秋發表一份新報告,一般預料,報告中對海面高度的預測值會比過去稍微高一些,而我們對於冰被科學的了解依然不足。不過氣候科學家現在估計,自1992年起,格陵蘭和南極洲加起來平均每年損失208立方公里的冰──大約相當於一年2000億公噸。許多人認為,海平面到2100年至少會比現在高出1公尺。即便是這個數字都有可能太低。

「過去這些年裡,我們已經在格陵蘭和南極大陸西部觀察到冰被加速融化的現象,」紐約市哥倫比亞大學地球研究所的研究科學家瑞德里‧荷頓說。「令人憂心的是,如果持續加速,到21世紀末,全球海平面上升的高度可能會達到1.8公尺這麼多,而不是60到90公分而已。」美國國家海洋與大氣總署(NOAA)去年召開了一場專家研討會,針對2100年的海平面上升狀況提出四種模擬情境,其中最高的預測值是2公尺。美國陸軍工兵團建議防災應變單位採用1.5公尺的預測值。

在所有海平面上升的模擬情境裡,最大的變因之一就是南極大陸西部巨大的蘇維茲冰川。四年前,美國航太總署(NASA)贊助了一系列該地區的飛行探勘,利用能穿透冰層的雷達測繪海底地形。飛行探測結果顯示,蘇維茲冰川下方有一座610公尺高的海底山脊,剛好頂住冰川,減緩它滑入海裡的速度。海面上升會使更多水滲入冰川與山脊之間,終至讓冰川浮起。但沒有人知道這什麼時候會發生,或者會不會發生。

「這是讓我很緊張的一個地方,」賓州州立大學的冰川學家理查‧艾利說,他是上一份IPCC報告的作者之一。「這牽涉到冰層斷裂的物理原理,而這一塊我們真的不了解。」如果蘇維茲冰川脫離它底下的岩層,釋出的冰將足以讓海面升高3公尺。艾利說:「它應該不會下個世紀就讓海面升高3公尺,」艾利說。「但我們無法完全保證。還是有可能發生很糟糕的事。」

就算沒有發生很糟糕的事,沿海城市還是面臨了雙重威脅:節節上升的海面將會逐漸吞沒低窪地區,而海面更高,暴潮的肆虐範圍就會更廣。威脅永遠不會消失,只會愈發惡化。等到本世紀末,像珊迪那樣百年一見的暴潮可能會每十年、甚至不到十年就發生一次。「經濟合作發展組織」採用海面上升0.5公尺的保守預測值估計,到2070年,全世界將會有1億5000萬生活在大型港都的居民受到沿海洪災的威脅,受威脅的還有價值35兆美元的財產──相當於全球生產毛額的9%。他們要如何因應?

「在上一個冰川期,我們頭頂上有兩、三公里厚的冰。」開上他家車道時,麥爾坎‧鮑曼說,他家位於紐約石溪,就在長島北岸。「冰層消退後,留下一大堆沙子,形成了長島。你看見的那些圓石──看那邊,」他指向他家附近樹林間的一些大圓石,「那些都是冰川遺留冰礫 。」

鮑曼是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的物理海洋學家,多年來他一直試著說服任何肯聽他說的人:紐約市需要一座跨越港口的暴潮堤防。相較於其他某些主要港埠,紐約市基本上沒有任何抵擋颶風與洪水的能力。倫敦、鹿特丹、聖彼得堡、紐奧良和上海都在過去數十年裡陸續築起堤防和暴風雨屏障。由於毫無防禦能力,紐約在去年10月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珊迪在該市造成43人死亡,其中有35人是溺斃的;財產損失大約190億美元。而這些完全是可以避免的,鮑曼說。

「如果當初建了一套設計得當的暴潮堤防,兩端的沿海低窪地區再以沙丘補強,珊迪就不會造成洪災損失了。」他說。

鮑曼認為應該建兩道防波堤:一座位於窄頸,阻止長島海峽的暴潮湧入東河;另一座則跨越紐約南側的港口。有閘門供船隻及潮水進出,只在風暴來襲時關閉,跟荷蘭及其它地方現有的設施很像。光是南邊那座8公里長,跨越桑迪霍克、紐澤西和洛卡威半島的堤防,造價可能就要100至150億美元,鮑曼估計。

「這可以成為當地的資產,」鮑曼說。「紐約市早晚得面對這件事,因為問題只會愈來愈嚴重。可能得先花五年時間研究,接著再花十年獲得政治支持。到那時候,可能已經又發生另一場災難了。我們必須立刻開始規畫,否則就是拿未來去抵押,把問題留給下一代。」

另外一個保護紐約市的方法可能是讓它稍微回復昔日樣貌。在下曼哈頓一棟16層建築的頂樓,凱特‧奧夫在她的建築景觀事務所裡取出一張19世紀的紐約港地圖。現代的紐約港在她窗外閃耀著波光,顯得平靜而不具威脅,這是珊迪過境整整三個月後的早晨,天氣和煦宜人,似乎不像這個季節應該有的樣子。

「從前這裡有一列群島保護瑞德霍克,」奧夫指著地圖上布魯克林海岸外的一小群島嶼。「還有一列淺灘,連接桑迪霍克和科尼島。」

這些島嶼和淺灘很久以前就不復存在了,為了替這座興起中的城市提供更多土地,港口挖泥與填土計畫已把它們破壞殆盡。奧夫建議進行部分重建,特別是從桑迪霍克到科尼島的這一串淺灘,中間再用水閘相連,暴風來襲時就關閉水閘,形成一道較符合生態工法的屏障,而且所跨越的水域和鮑曼較傳統的防波堤一樣。防波堤後方,會有數十座以岩石、繩索及木樁建造的人工礁石遍布整個港口,並在上面繁殖牡蠣及貝類。當海面上升,這些礁岩也會持續成長,有助於阻擋風浪──而且貝類是濾食者,還可協助清潔港口。「從前的紐約港有25%是牡蠣床,」奧夫說。

奧夫估計,她構想中的「牡蠣結構」可以用相對低廉的資金完成。「相較於傳統堤防,這不過是零頭小錢。而且這筆錢不會白花:就算再也沒有第二個珊迪來襲,我們還是會得到一個更乾淨、更接近原貌、生態環境更豐富的港口,以及更健康的紐約市。」

紐約市長麥可‧彭博在6月提出一項計畫,要用195億美元協助紐約市抵擋上升的海面。「珊迪只是一時的挫折,最終可以推動我們前進,」他說。市長的提案同時採用堤防、局部的暴潮屏障、沙丘、牡蠣岩礁,和其他200多種措施。它遠遠超越了美國其它任何城市曾經提出的任何計畫。但彭博市長並未採納跨港堤防的構想。「一座橫跨港口的巨大堤防既不切實際又過於昂貴,」他說。這份計畫指出,既然堤防大部分時候都是開啟的,它將無助於紐約市抵擋海平面一公分一公分的逐步上升。

在此同時,紐約市洪氾區的開發案仍持續進行。哥倫比亞大學的地球物理學家克勞斯‧傑可認為,整個大紐約都會區亟需一份總體計畫,至少要確保未來的建設不會使海面上升造成的危險加劇。

「問題在於,我們還在按照過去的條件建設城市,」傑可說。「1880年代的人無法建造適用於2000年的城市──這是當然的。我們現在也沒辦法蓋一座2100年的城市。但我們不應該建造一座明知到了2100年就無法運作的城市。我們有機會更新我們的基礎建設。這不盡然是壞事。只是我們必須把握機會。」

彭博在今年年底卸任後,紐約是否會抓住這些機會?一場風暴能否改變一座城市、甚至是整個國家的政策?這樣的事不是沒發生過。荷蘭60年前曾遇上這麼一場風暴,結果整個國家從此改變。

1953年1月31日晚上,那場風暴從北海呼嘯而來。赫莉雅‧格魯克當時年僅六歲,住的地方和今日一樣:南部吉蘭省的斯荷文杜易夫蘭島。她記得鄰居半夜來她父母的農舍敲門,說堤防已被沖毀。當天稍晚,他們全家人和幾位一起過夜的鄰居爬到了屋頂上,裹著毛毯和厚外套蜷縮在狂風暴雨中。格魯克的祖父母就住在對街,但橫掃村莊的水勢太過猛烈,將他們困在家中。後來房屋倒塌,壓死了他們。

「我們的房子沒有倒下,」格魯克說。「隔天下午,潮水再次湧進。我父親看得出周圍發生了什麼事;他看到房子一棟接一棟消失。你知道當房子不見,裡面的人就死了。那天下午來了一艘漁船,救了我們。」

1997年,格魯克協助成立了斯荷文杜易夫蘭島的「洪水博物館」。這座博物館設在1953年工程師用來堵住堤防的四個混凝土沉箱中。那場天災共奪走1836條人命,將近一半在吉蘭省,包括一個暴風雨當晚出生的嬰兒。

後來荷蘭人展開了一項建造堤道與防洪壩的遠大計畫,名為「三角洲工程」,耗時超過40年、斥資超過60億美元。其中一個關鍵項目是長8公里的東須耳德河防洪壩,它在27年前完工,功能是為吉蘭省阻擋海水入侵。當我們站在博物館附近須耳德河口的堤岸上時,格魯克指出了防洪壩的位置,巨大的高架塔在地平線上隱約可見。三角洲工程的最後一環,也就是保護鹿特丹港和大約150萬民眾的移動式防波堤,已經在1997年完工。

與荷蘭其他的主要海洋屏障一樣,這道防波堤可以抵擋萬年一見的風暴──是全世界最嚴格的標準。(美國採用的標準是百年一見)。如今荷蘭政府正在考慮是否要將保護升級,使之與海平面上升的預測值同步。對一個有26%的土地都在海平面以下的國家而言,這樣的措施攸關國家安全。

在一個寒冷刺骨的2月午後,我和阿諾‧莫倫納爾一起在鹿特丹逛了幾個小時,莫倫納爾是鹿特丹市的氣候變遷防治計畫負責人,計畫的目標是要讓鹿特丹能夠抵擋2025年的海平面預測高度。走了大約20分鐘後,我們爬上一條坡道,旁邊就是一家由建築師雷姆‧庫哈斯設計的博物館。平坦的城市裡居然冒出一座山丘,我應當察覺有異才對,可是當莫倫納爾告訴我,我們其實是走在一座堤防的斜坡上,我還是很驚訝。他指了指附近的一些路人。「我們周圍的人大多數也不知道這是一座堤防,」他說。威斯岱克大街屏障著鹿特丹內城,使之不受往南幾條街外的馬士河侵襲。但它頂上寬闊繁忙的大道看起來就跟荷蘭的其他大路沒什麼兩樣,一群群騎單車的人徜徉在專用道上。

我們一邊走,莫倫納爾一邊將各種設計巧妙的防洪設施一一指給我看:一座可貯存1萬立方公尺雨水的地下停車場,還有一條兩側有雙層人行道的街道,下層可貯存雨水,使上層保持乾燥。我們在傍晚抵達鹿特丹的漂浮展覽館,館體建在馬士河河港中的一座平台上,由三個相連的透明半球體構成。這些半球體大約有三層樓高,使用的材料是一種比玻璃輕盈百倍的塑膠。

進入展覽館,可以環視鹿特丹的天際線。從北海飄過來的低雲帶來一陣冰雹,喀啦喀啦地落在我們頭頂上。這些半球體雖被當作會議及展覽空間使用,但它們的主要功能在於展現浮體都市建築的廣泛潛力。該市估計到2040年,將會有多達1200座住宅漂浮在港灣內。「我們認為這些建築不僅對鹿特丹重要,對世界各地的許多城市也會很重要,」設計漂浮展覽館的建築師巴特‧羅芬說。2040年的漂浮住宅不一定會是半球體;羅芬之所以選擇這個形狀,是因為半球體的結構完整、充滿未來主義的魅力。「在水上蓋房子不是什麼新鮮事,但要在有潮汐的港灣內開發大規模的漂浮社區──這就新鮮了,」莫倫納爾說,「與其和大水對抗,我們寧願與之共存。」

造訪荷蘭期間,我不斷聽到一則笑話:「上帝也許創造了世界,但荷蘭人創造了荷蘭。」這個國家近千年來都在與海爭地────吉蘭省的大部分土地都是這麼來的。荷蘭人還沒開始對海平面上升感到恐慌。

「我們沒得退了!我們還能退去哪裡?德國嗎?」揚‧穆德必須大喊才能壓過風聲。當時我們走在一座名叫凱克丹的海灘上,一道道強勁的霙打在臉上。穆德是一位海岸形態學家,任職於私營的海岸管理公司「德塔雷斯」。這天早上,他和南荷蘭省的專案經理道瓦‧西克馬帶我來看最新的適應性海灘保護工法:「造沙引擎」。

他們解釋,外海海底有好幾百公尺厚的沙子,是河流與後退的冰川帶來的沉積物。過去,北海的波浪與洋流會將這些沙子沖刷到海岸沿線。但由於海平面自冰川期以來已經上升,波浪的深度不足以翻攪到海底的沙子,洋流可以散播的沙也就變少了。這時候,海水就反過來侵蝕這裡的海岸。

標準的解決方法是挖取外海的沙,直接倒在被侵蝕的海灘上──然後年年重複這樣的動作,因為沙子會不斷被沖走。穆德和他同事建議省政府嘗試另一種策略:展開一場規模驚人的抽沙工程,創造出我們現在腳底下的這座沙質半島──它是一片呈鉤狀的海灘,有185座足球場那麼大。如果這個計畫奏效,那麼在接下來的20年裡,風、浪和潮水就會把這座半島的沙子散播在這裡往南北延伸25公里的海岸邊。將風、浪、潮水與沙子結合起來,就是這個造沙引擎。

這項計畫是兩年前才開始的,但似乎已有成效。穆德要我看一些小沙丘,它們剛剛開始在一座海灘上形成,所在之處原本是一片開放水域。「這種做法很有彈性,」他說,「如果發現海平面上升愈來愈快,我們就可以增加沙量。」西克馬補充:「而且調節沙量要比重建整套堤防系統容易多了。」

穆德後來告訴我,吉蘭省的東須耳德河防洪壩上附有一段紀念碑文:「上面說,『在這裡,潮水由月亮、海風與我們掌控。』」這反映了上一代人的信心,認為世界理應穩定不變,但我們已經不能再這麼想。「我們必須了解我們不是世界的主宰,」穆德說。「我們必須去適應它。」

由於氣候變遷與海平面上升的威脅全面籠罩,從紐約到胡志明市的世界各地都會城市,都轉而向荷蘭請益。荷蘭的阿凱迪斯公司為紐約市提出了在韋拉札諾海峽建造暴潮屏障的概念設計。這家公司也協助為紐奧良市設計了一道造價11億美元、3.2公里長的堤防,去年夏天艾薩克颶風來襲時,它成功保護市區不受4公尺高的暴潮侵襲;曾經在卡崔娜颶風來襲時嚴重受創的下第九區,這一次也安然無恙。

「對紐奧良而言,艾薩克颶風是一場偉大的勝利,」有天晚上在鹿特丹共進晚餐時,阿凱迪斯的高階主管皮亞‧德爾克告訴我。「每一道防洪閘門都關閉了,每一座堤防都屹立不搖,每一台抽水機都順利運轉。你沒聽說嗎?當然沒有,因為什麼事都沒發生。」

紐奧良也許能再安然度過數十年,但它和其他低地城市的遠景卻相當黯淡。邁阿密是最危險的地方之一。「我無法想像佛羅里達東南部到了這個世紀末還會有很多人口,」邁阿密大學地質科學系系主任赫爾‧溫里斯說。我們坐在他位於地下室的辦公室內,看著他電腦上的佛羅里達地圖。每按一次滑鼠,就過了好幾年,海面升高一節,半島又縮小了一點。淡水溼地和紅樹林沼澤崩潰消失──這樣的死亡螺旋已經從半島最南端開始。如果海面比現在高出1.2公尺──這在2100年是非常有可能的事──那麼佛羅里達東南部大約有三分之二都將被水淹沒。佛羅里達群島幾乎消失。邁阿密將變成一座孤島。

我問溫里斯,建設堤防能否至少在短期內挽救邁阿密,結果他離開了辦公室一下。回來時,他手裡拿著一根30公分長的圓柱形石灰岩岩芯,看起來就像一條硬化的灰色瑞士乳酪。「你試試看能不能把這個塞住,」他說。邁阿密和佛羅里達大部分區域都坐落在一片多孔的石灰岩盤之上。這片石灰岩是由超過6500萬年前沉積在此的無數海洋生物遺骸構成的,今日的佛羅里達在當時是一片溫暖的淺海──而它的未來可能會跟它的過去很像。

建造堤防是毫無意義的,溫里斯說,因為水會透過它下面的石灰岩流進來。「一定會有人嘗試一些驚人的工程壯舉,」他說。「但以石灰岩的多孔性質,就算是最強大的泵浦系統也無法將水抽乾。」

海平面的上升也已經開始威脅佛羅里達的淡水供應。該州的1900萬居民有大約四分之一仰賴鑿入巨大的比斯坎蓄水層深處的水井供水。從前為了讓艾弗格雷茲沼澤排水所建的幾十條運河,如今成為鹹水滲入蓄水層的通道。過去數十年來,佛州一直試圖透過在這些排水運河上方建造水壩及抽水站來阻止鹹水入侵。這些「鹽分控制結構」後面都有一道淡水牆,阻擋鹹水從地下侵入。由於鹹水的密度較高,為了抵銷這個落差,控制結構內的淡水層通常保持在比逐步進逼的海面高60公分的地方。

但這些控制結構還有第二種功能:在佛州頻繁的暴雨期間,它們的閘門必須打開,將過多的淡水排到海裡。「南佛羅里達大約有30個鹽分控制結構,」南佛羅里達水資源管理區的首席水文模型專家加亞薩‧歐貝西克拉說。「現在海平面有時會比排水運河內的淡水水面還高。」這不但會加速鹹水入侵,還會讓洪水排不出去。「我們憂心的是,當海平面加速上升,這個問題會隨著時間愈來愈嚴重。」歐貝西克拉說。

用淡水阻擋鹹水的策略總有一天會變得不切實際,因為所需的淡水會淹沒愈來愈多控制結構後方的土地,也就是從內而外淹沒這個州。「海平面若再上升50公分,佛羅里達80%的鹽分控制結構都會失效,」溫里斯說,「我們若不是被迫淹沒一些社區來保持淡水水位高於海平面,就是讓鹹水灌進來。」他說當海平面上升60公分,佛羅里達的蓄水層可能就會被海水污染到無法復原的程度了。即便是現在,每逢水位特別高的滿潮,海水就會從邁阿密海灘、羅德岱堡和其他城市的下水道噴出來,溢流到街上。

在受到颶風與海面上升雙重威脅的佛州,像邁阿密大學海洋學家約翰‧凡‧黎爾這樣的人會擔心,有一天他將無法為自己的房屋投保──也求售無門。「買家如果無法為房子投保,就無法取得房貸。如果他們無法取得房貸,你就只能賣給現金買主。」凡‧黎爾說。「我得找到一個不承認有氣候變遷的有錢人。」

如果我們不在接下來幾年內做出重大改變,人類排放的碳將會創造出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迥異於我們這個物種演化時期的地理環境。「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大氣中的二氧化碳濃度在本世紀末就會達到1000ppm,」英國南安普頓大學的地球化學家蓋文‧佛斯特說。他說地球自5000萬年前的始新世早期以來就不曾出現過這樣的濃度,當時這個星球上完全沒有冰層存在。根據美國地質調查局的說法,地球上若沒有冰,海平面將比今天高出66公尺。要把世界變成那樣,可能需要好幾千年,二氧化碳濃度也必須超過1000ppm──但我們若是燒光所有的化石燃料,這一天終將到來。

佛斯特說,無論我們如何減少溫室氣體的排放量,有件事已經無法改變:海面至少會上升幾十公分,甚至可能是幾公尺,因為地球正慢慢適應大氣中已經存在的碳含量。一份最近的荷蘭研究預測,只要海平面上升不超過5公尺,荷蘭都有辦法在可負擔的費用內靠工程解決。沒有那麼富裕的國家則連適應更小幅度的海平面上升都有困難。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早晚會遇到工程技術無法解決的難題。這時,人類將開始從海岸撤退。而在某些地方,甚至連可以退避的高地都沒有。

到了下個世紀,或許更早,將會有大量人口從佛羅里達及世界其他地方的沿海地區撤離。有些研究人員擔心會出現氣候變遷的難民潮。「從巴哈馬到孟加拉以及佛羅里達大部分區域,我們全都必須撤離,而且可能必須同時撤離,」溫里斯說。「我們會見到內亂與戰爭。你難免會想,人類文明將如何繼續、或還能不能繼續。維繫人類文們的條件有多脆弱?我們沒辦法懂的。我們認為邁阿密一直都在這裡,也會永遠在這裡。你要如何讓人們了解,邁阿密────或倫敦────不會永遠存在?」

200年後的紐約會是什麼樣子?哥倫比亞大學的地球物理學家克勞斯‧傑可認為曼哈頓市中心會成為另一個威尼斯,會定期淹水,或許還會有運河與黃色的水上計程車。大多數市民會集中居住於其他幾區的高地,他說。「到時高地的房價會上漲,水岸的房子會跌價,」他說。但紐約客也和你我一樣,都還沒真的體會到海平面會上升(而且上升很多)這件事。珊迪的暴潮造成紐約州數千民眾的房屋嚴重破壞或全毀,但預計只有10%至15%的人會接受州政府以風災前的價格收購他們的房屋。其他人都打算在原地重建家園。


文章@國家地理雜誌  http://www.ngtaiwan.com/1135